第三章 蘇哈托總統的最後10天 第 一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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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1998年5月12日 星期二(Selasa)

    學生運動是在1998年3月開始的,先在椰加達印尼大學沙林巴校園(Kampus UI Salemba),由印尼大學聯合校友會(IAUI=lkatan Alumni Universitas lndonesia)發起的,校園門口掛著一副橫標語,"請來到新秩序的校園",可是不久這副標語被另一個"人民斗爭的校園"標語所代替。因為學生認為"新秩序"已經不適合表達這個時代的精神了,所以是錯誤的。新秩序是代表蘇哈托執政的時代,它給人民只帶來了KKN,即貪污、私通、裙帶關係、痛苦和絕望。

    現在學生要向政府提出新的要求和改革:
1. 降低物價;
2. 消除壟斷、貪污、私通;
3. 建立人民政權;
4. 組織全民族的領導;
5. 學生和人民團結一致。

    在日惹,加查馬達大學(Universitas Gaja Mada)學生向政府要求的改革更加帶有政治色彩:
1. 選新的總統;
2. 限制總統連任的次數;
3. 降低物價。

    於是學生要求改革運動的大浪像大洋的潮水漫延到各地大城市,萬隆、三寶壟、泗水、棉蘭等等。大家都異口同聲要求政府在政治、經濟和人民生活等領域中推行大膽地改革。

    蘇哈托當總統當了30多年,1998年3月他又以"唯一的"總統候選人第六次獲選。他對於在每一屆選舉成為印尼"唯一的"總統候選人感到有些傲慢。他周圍的人對他那種頌揚、拍馬屁,自覺或不自覺地產生了"個人崇拜"。他已經不能聽別人的批評了,所以當初學生要求改革,他聽不進去,很生硬、驕傲地拒絕說,任何改革都要等5年後才可以考慮。言外之意,等下屆選舉再提吧。

    帝利沙地大學(Trisakti Universitas)是印尼較著名的大學之一。學生多半來自印尼社會的中上等階級,如高級軍官、律師、校長、教士、社會名流和公司高級職員等的孩子。

    5月12日早上10點鐘,學生、教授和大學工作人員約6千人一早就在校園停車場集合開會,舉行昇旗典禮。但只昇半旗表示哀傷,哀悼國家沒有民主,沒有自由,死氣沉沉。隨後,大家唱國歌,喊口號。這些活動雖然在非常激動的心情中進行,但一切都很有秩序,有組織和平安,一點也不亂。學生也在等"5星將軍"納蘇迪安來校演講,但結果不知為了什麼他沒來。註:(III-I-I)

     軍隊內部對學生運動的看法已經出現幾個派系,有的贊成通過談話交換意見解決問題,但不許學生上街遊行,一切活動都限制在校園範圍內進行。三軍司令維蘭多是屬於這一派。另一派是比較"硬"的,學生在校園內示威喊口號都不准,更不支持學生出街遊行,所有活動都應該通過學生代表,聯繫他們的國會代表,一層一層地向政府提出自己的要求。

    大學校園前面有幾千心情非常激動的觀眾在看熱鬧,他們推來推去不守秩序。到了將近中午時分,情況改變了,氣氛變得很緊張,因為校園外出現了一批警察。學生代表會經過討論,認為他們應該把自己的運動和見解向社會宣揚,讓社會上的人們知道,於是決定上街遊行到斯拿揚(Senayan)國會大廈去,要去見政府高級官員,要求改革,反對貪污、私通、裙帶關係。學生的遊行隊伍由大學的後門出發,沿巴爾曼路(Ji.S.Parman)往南走。許多剛才還集結在學校周圍看熱鬧的觀眾也參加了學生的隊伍,在後面吶喊助威,人海湧湧。

    可是一出校門離開學校只不過二百多公尺時,已經遇到首都警察的阻擋。學生代表和警察理論,要求他們批准遊行繼續和平地向斯拿揚推進,他們甚至不反對由警察帶路維持秩序,但警察說這個和他們上級的指示不符合,所以不肯讓步,並勸學生回教室。學生不服氣,就坐在馬路中間唱歌喊口號,那時天又不作美開始下雨了。

    警察雖然堅決不許學生繼續前進,但是他們抱著同情的態度,雙方相隔約三、四公尺,沒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警察警告學生必須在下午4點回校園。到了4點30分學生還是堅持不走。那時小雨變成傾盆大雨了,於是兩方面再商量同意在4點50分雙方都撤退。就在雙方要撤退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個"學期中退學的學生"從觀眾那裡跑出來,一面跑,一面大罵大叫,三、四位學生向前跑,追打他,他往警察那邊跑。情況突然又緊張起來,幸好學生能保持冷靜,沒有為這件事而拋棄和平的遊行方式。

    下午5點後,另外一輛卡車帶了新的一班穿咖啡色制服的部隊來。他們的態度很惡劣,槍杆上了刺刀。事實上,當時很多學生已經開始慢慢地撤退進入校園,不回學校的學生有的已經在路邊等候巴士準備回家。

    瞬息,聽到有幾輛摩托車急馳的聲音向克樂可(Grogol)的天橋飛馳,有人向天開槍。新來的那班警察沒發出警告就朝學生的隊伍展開全面進攻,射出催淚彈和橡膠子彈驅散示威者。他們用木棍,並用槍柄打學生。驚慌失措的學生四面逃跑,警察拳打腳踢,狠狠地向學生的頭部打。倒在地上的學生雖然已投降,但警察照樣踐踏,照樣毆打。當時一片混亂,聽到密集的槍聲是從學生後面射來的。槍聲越來越密集,很多學生倒在校門前。幸好大部分學生已經進入校園或躲在附近的建築物和溝渠等等。

    回到校園的學生向衝來的部隊擲石還擊。然而槍彈和催淚彈連續不斷地向校園內射。四位騎摩托車,身穿首都警察機械部隊制服的警察,在克樂可天橋上向校園內四散逃跑的學生開槍。好像有幾位學生在校園內當場中槍,流血倒地。註:(III-I-2)

    學生回到學校急忙把大門關上。密集的槍聲不停地從拉樣街(JI.Layang)的方向射來。野良(Elang)和亨得拉萬(Hendriawan)兩位學生在土木系教學大廈中彈。幾千個學生,聚集在被教學大廈所包圍的廣場躲避,以為這個地方很安全,但不幸又有兩個學生哈非丁(Hafidin)和合利(Heri)在背部和胸部中彈。有學生看到是身穿咖啡色軍裝的人從校園北部末完成的高樓上開槍。他們的槍裝有特別的"紫外光線",可以大大地提高射擊的準確性。這樣高級的設備只有特種精銳部隊才有的。一架直昇機在高樓不遠的上空盤旋,機內穿軍服的人都持有槍。

    雙方對立一直到晚上8點才停止。平靜了以後,學生才敢急急忙忙地扶助中彈的同學跑出校園,大喊大叫的叫救命,叫救護車,因有好多學生受傷。結果一算共有20個學生被催淚彈打中要留醫治理,有34位學生沒有回家。也有幾位被扣留。

    晚上9點,經過印尼大學醫學系一位燒傷專家初步的調查,肯定確實有四位學生中彈死亡。事實証明他們中的是實彈而不是催淚槍彈頭。槍是從遠距離發射的,中彈部分是上身,都在眉部或肺部,說明了開槍者有意圖要打死人,不是為警告或者想驅散觀眾而開槍的。

    大學講師阿地,安諾左對部隊開槍射殺學生很憤怒,他說:"我已經提過,政府的武裝力量不能使用鎮壓的手段來對待學生,為甚麼不聽呢?!怎能用實彈向學生開槍呢?而且學生已經回到校園了。難道部隊向示威者開槍沒有一定的程序必須遵守嗎?,…‥為了證實中彈的受害者的確已經回到校園內,可以看他們在地上所留下來的血跡。"

    警察和陸軍都聲明要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調查事件的起因,並說警察沒有配備實彈,他們只配備普通標準的防暴工具如木棍、橡膠子彈和催淚彈等。這些預防性的子彈都只准在沒有其它選擇的情況下,在危機時才可以使用。地方警察總長(Kapolda)哈馬迷(Hamami Nata)也出來堅決否認,說控訴警察用實彈是完全沒有根据的。因為警察只配備木棍、空子彈和橡膠子彈。

    軍隊向學生開槍的消息使印尼盾在亞洲金融市場受到很大的壓力,一美元可以換一萬一千魯比雅(Rupiah),已經突破一萬盾的界限。跟著印尼大集團、大公司、大企業的股票也大跌。

   國際的反應很強烈,指責印尼部隊很野蠻,美國聲稱:"美國政府不能容忍部隊這樣的行為。"美國國防部長聲明,美國暫時停止兩國武裝部隊的合作關係。歐洲聯盟要求政府對射殺學生事件進行詳細的調查。註:(III-I-3)

    阿敏.拉依斯,巫哈默地亞回教組織的領袖說: ,…‥不論是從宗教、道義、人道、班查西拉的角度,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能容忍維持秩序部隊向學生開槍的行為。"

   三軍司令維蘭多說:"ABRI(印尼武裝部隊)要對這個事件根據現存的法律和刑法追究到底,給犯法的人予以制裁,不論他是什麼人都要公事公辦。"

    阿地.安諾左在晚間10點鐘召開記者招待會,講述事件的經過以及公開證實中彈的4位學生的正式姓名,並稱他們是"改革英雄"。這次在帝利沙地大學的記者招待會經過電台的長短波傳播到印尼各地和全世界。

    大椰加達區司令沙費利地也在場,但他沒有發表意見就離開了。當他離開時,學生向他喝倒彩,擲廢紙和煙頭。他的巡邏車也被人搗毀。

註:(111-1-1)
納蘇迪安(Abdul Haris Nasution)是印尼軍隊最老資格的軍官。像中國的朱德被稱為"人民解放軍之父,納蘇迪安在印尼也被稱為"印尼武裝部隊之父"。印尼軍官有5星的只有三位:蘇弟曼(已故)、蘇哈托和納蘇迪安。

大家都公認打倒蘇加諾政權最賣力的就是納蘇迪安,原因如下:

    1. 蘇加諾總統是NASAKOM的提倡者,NAS代表民族主義,A-宗教,KOM-共產主義。他說這三種思想體系在印尼可共存和發展。納蘇迪安曾經主張印尼成為回教國,與共產主義死對頭"

   2. 蘇加諾總統和中國關係良好,納蘇迪安是反中國的堅硬分子。他認為印尼民族和國家安全的威脅來自北方,北方當然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他仇視華人;

   3﹒瑪賽爾格林(Marshall Green)是美國CIA的特務,他是策劃推翻蘇加諾總統政權的主要首腦。瑪利克、蘇哈托和納蘇迪安是他的同謀者和助手。"九三○事件"中,納蘇迪安幸運死裡逃生,但小女不幸中彈死亡。他認定印共殺死了他的小女,而印共幕後是由蘇加諾操縱。他已下定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一定要為小女報仇,一定要蘇加諾付出一定的"代價";

   4. 蘇哈托利用他誓要報仇的決心,替他打倒蘇加諾。在1967年納蘇迪妥當了臨時人民協商議會的主席,把蘇加諾終身總統的榮譽取消,並推荐蘇哈托為代理總統;

    蘇哈托當了總統以後,一句多謝也沒有就把他踢走了。納蘇迪安不服氣參加了反蘇哈托的"50君子的請願書"的運動。蘇哈托把他軟禁,一直到蘇哈托被學生推翻的那一天。

    納蘇迪安也是印尼人中的"硬骨子",許多"5O君子"都紛紛卑躬屈膝地請求蘇哈托原諒,獨有他不肯認錯。他說,他很願意請求總統原諒他,但首先必須說明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誤,而斷定他犯了什麼錯誤的地方就是法庭。意思就是說他要和蘇哈托在法庭面前決定誰是誰非。蘇哈托不理他,反正他是一個沒有牙齒的無兵司令,起不了風浪。

    1966年的大屠殺他參入了反中國反華人的因素,使被殺害的人高達四百萬人。這次大學生反蘇哈托貪污政權的運動突然轉了方向,把矛頭又對著華人,他的行為是必須加以深入的調查。

    他現在想在學生面前講什麼,是否要揭發蘇哈托32年的黑暗而為自己報仇,出口氣,但為什麼又不見出來呢?反蘇哈托,為什麼突然間變成了反華運動呢?是不是和他有關係是值得深入的調查。
回至 註:(III-I-1)

註:(111-1-2)
首都警察機械摩托車隊發現他們有四套服裝不見了。這四套服裝是被巴拉哦的特種部隊偷去的。他們假扮首都警察機械摩托車隊在克樂可天橋飛馳向學生開槍。
回至 註:(III-I-2)

註:(111-1-3)
美國的聲明是那麼單純嗎?美國對中國"天安門事件"的反應其強烈應該看成是"過份","不相稱",使人有"酒翁之意不在酒"的懷疑。美國的花招沒有使中國政府失去方向和垮台。這次對印尼的反應也是否是"同藥瓶子"的政策嗎?這點值得研究。回至 註:(III-I-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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